藏书阁 > 穿越小说 > 数风流人物还看前世与今朝 > 第634章 王家的选择
    “嘶——”有人倒吸凉气。

    这话太直白,太尖锐,像一把刀剖开了那层谁都不敢碰的窗户纸。

    王鸿图手指停住了,身体微微前倾。

    王月生继续道:“可如今,已不是英国人一家独大、能在远东肆意妄为的时候了。”

    他转身,虚空比划,仿佛面前有一幅世界地图:

    “从咱们这儿看列强,各个船坚炮利,工业强大。但若从列强之间看呢?英国人的扩张已经到了极致——远在南非的布尔战争,打得英国损兵折将、国库空虚,诸位可曾关注?国际上,美国偏居美洲,工业产值已超英国,正遥遥制衡;德意志后来居上,海军拼命造舰,明目张胆挑战英国的海上霸权。”

    他声音提高:“说句诛心的话:去年庚子之乱,要不是朝廷自己骚操作,向万国宣战,这些列强根本没法统一步调来打咱们!若是朝廷稍有远见,用英法平衡德美,或用德美牵制英法,何至于签下四亿五千万两的《辛丑条约》?”

    满堂寂然。这些纵横捭阖的国际视角,对大多数困于滇南一隅的王家人来说,闻所未闻。

    “所以侄儿断言:没有任何一个列强有实力独占中国!”王月生斩钉截铁,“只要大清朝廷还在,列强通过这个朝廷来吸血、来通商、来攫取利益,比他们亲自下场瓜分占领,投入更少、获利更稳。这道理,伦敦、巴黎、柏林的资本家算得清清楚楚。”

    他话锋一转:“除了两个国家——俄国和日本。”

    “俄国与我陆路接壤,日本隔海相望。这两国在华商品倾销和资本渗透,远不如英法德美,但正因如此,他们才最想直接占领领土。所以,若我是朝中大臣,必会拉拢英法德美,先压住这两头饿狼!”

    一番话如急风骤雨,将复杂的国际棋局剖解得清清楚楚。花厅里众人面面相觑,原先的惶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良久,一位坐在角落的族叔——王月生的堂叔王鸿文,缓缓开口。他是族内少数读过新学书报的,声音有些沙哑:

    “月生,你出过洋,见识自然远超我等。可那岑毓宝大人……他也是起居八座、见过大世面的人,当年随兄抗法,立下战功,后来又致力维新。连他这样的俊杰,都对时局失望若此,吞金自尽。我等……”

    他虽未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岑毓宝那样的人物都绝望了,我们这些商人,又能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连岑毓宝这样的体制内高官、抗法英雄都看不到出路,普通人还有什么希望?

    王月生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百年山茶树,沉默片刻,才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咱们不提冯子材将军的镇南关大捷,就说岑公自己——二十年前中法战争,他亲率十营,在宣光大败法军,取得‘临洮大捷’。可结果呢?中国不败而败,法国不胜而胜。”

    “为何?”他自问自答,“因为打赢了也没用。朝廷的脊梁早就断了,从根子上烂了。”

    他走回厅中,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岑公这样的维新派,看明白了:如今朝廷的任何‘小修小补’,都像是上海人说的——‘螺蛳壳里做道场’。舞台就这么大,规矩就这么死,任你有通天本事,也施展不开。”

    “可悲的是,”王月生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岑公他们,是绝不可能亲手打破这个自己维护了一辈子的‘壳’的。所以他们只能绝望,只能……以死明志。”

    他顿了顿,迎上众人震惊的目光:

    “这个壳,坚持不了几年了。多的话,侄儿不能再说——再说,就是悖逆之言。”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深意:大清的“壳”要破了,但破壳之后是什么?王月生没说,可每个人心里都翻江倒海。

    就在有人要开口追问时,一直闭目不语的王炽,忽然动了。

    老人枯瘦的右手从锦被下缓缓伸出,在空中摇了摇。

    只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但花厅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王鸿图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父亲身旁,俯身将耳朵凑到老人嘴边。众人屏息,只见王炽嘴唇微微翕动,王鸿图边听边点头。

    片刻,王鸿图直起身,面向众人,神色肃穆:

    “老太爷说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月生都说了。再逼问,就不是亲人相处之道了。”

    他说话时,目光刻意扫过那道苏绣屏风。屏风后的低语声瞬间消失。

    王鸿图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将方才的惊涛骇浪拉回现实的堤岸:

    “附逆造反之事,我王家是绝对不做的。”

    定了性,这是底线。

    “与法国人,虚与委蛇即可。至于有些人提的‘全力投靠’……”他冷笑一声,“诸位这段时间也看了报纸上揭露的法国人在越南的作为吧?初时允诺保护,待站稳脚跟,便翻脸无情,夺人产业,役使如奴。咱们王家百年基业,真要拱手送与外人,做那二等公民?”

    小主,

    这话说得极重。几位原本倾向联法的姻亲代表,在屏风后噤若寒蝉。

    王鸿图继续道,语气渐趋平和却字字千钧:

    “我看,咱们还是要以商立身,凭实业的实力说话;以势立足,借各方的势力周旋;以变应万变,看准风向再扬帆。”

    他复述并深化了王月生的核心思想:

    “朝廷要用咱们,咱们就好好做朝廷的‘红顶商人’,但账目要清,分寸要明,不贪权,不越界。洋人要合作,咱们就大大方方合作,学他们的技术,用他们的机器,但矿权、路权、厂权,寸土不让。民间要口碑,咱们就修桥铺路、兴学赈灾,让云南百姓知道,王家不是为富不仁的奸商,是造福乡梓的善绅。”

    最后,他斩钉截铁:

    “最关键的是——咱们得有自己的‘根本’。这个‘根本’,不是朝廷的官衔,不是洋人的合同,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个旧的锡矿,是滇越的商路,是昆明、蒙自、个旧那些跟着咱们吃饭的几万工人、伙计、佃户!只要这些在,任他朝廷换谁做皇帝,洋人换哪国旗号,咱们王家,都能在这滇南立足!”

    这番话,既有高屋建瓴的格局,又有脚踏实地的方略,更明确了王家的生存哲学——不依附,不投机,以实力求存,以民心为基。

    王月生深深躬身:“大伯所言,深得我心,正是侄儿想说的。”

    直起身后,王月生环视全场,目光尤其在那道屏风上停留片刻。他知道,后面坐着的不止女眷,还有几位通过姻亲关系旁听的、族外的重要人物。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了几分,仿佛要说给屏风后那些“外人”听:

    “其实,侄儿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想说与在座的各位长辈,也想请屏风后的姑姑、婶婶、姐姐们,带给各家的姻亲故旧。”

    他停顿,确保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眼下,是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什么意思?就是说,咱们中国人习惯了几千年的活法——靠土地出产,靠丝茶之利,靠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已经走到头了。如果还守着老法子,在那一亩三分地上精耕细作,从佃户身上抠那点血汗租子,路只会越走越窄。”

    他语气转为激昂:

    “可列强在用大工业化的生产碾压我们!一台英国纺纱机,一天出的纱,顶咱们手工纺车一年!人家造一艘铁甲舰,抵得上咱们福建船政局十年的产量!这还怎么争?”

    “别人怎么做,我无权置喙。”王月生话锋一转,“但我自己怎么做的,想必诸位长辈都看见了——办新学,兴实业,引机器,学技术。这就是我认为,咱们中国人今后唯一的出路!”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对着屏风方向,诚恳而热切:

    “所以,请各位带话回去:别再只盯着土里刨食了!睁开眼睛看看世界吧!有大把既赚钱又积德的新生意,就摆在那儿!只要把步子往旁边迈一下,跳出那个‘螺蛳壳’,用不带偏见的眼睛去看看这大势,好好琢磨新学和实业能带来的好处!”

    他抛出实实在在的承诺:

    “没有启动资金?王家就是开钱号的,可以商量借贷。没有技术和机器?我赊给大家,分期偿付。没有工匠技师?我请来,大家共用!这话我只说一遍——我不想跟任何人争辩什么是‘正途’,什么是‘奇技淫巧’。我只知道,西洋人是靠这些‘奇技淫巧’,万里迢迢打到我们家门口,予取予求!我只知道,七十年前的德意志、四十年前的日本,都靠这些后来居上!”

    最后,他掷地有声:

    “我出去这么多年,看懂了,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有谁想出去亲眼看看——香港、上海、广州,乃至日本、欧美——我出钱,出门路,安排去看!如果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兴新学、办实业,我举双手赞成,全力支持!”

    话音落下,余音绕梁。

    花厅里久久无人说话。长辈们神色复杂,有的沉思,有的动摇,有的依然疑虑,但无一例外,都被这番话深深震撼。

    屏风后,传来压抑的、急促的交谈声,还有女子低低的惊叹。

    王鸿图看着侄子,眼中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他知道,今天之后,王月生在家族内的话语权将截然不同——不只是因为他的见识,更因为他指明了那条看似冒险、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未来方向。

    而躺椅上的王炽,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老人浑浊的目光落在孙儿身上,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欣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