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羽柒将密信递还给绯影卫，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刮，留下一道浅痕。那名下属低头退下，脚步未乱，却比来时快了半分。她没有起身送人，只是坐着，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摊开的情报卷宗。
南疆边境异动——这行字墨色稍淡，像是誊抄时笔尖顿了顿才写下的。她早该注意到的。昨夜焚毁的祠堂、牌位翻转、八字血书……这些都不是寻常余孽能做出来的举动。真正想活命的人不会留字，只有组织有序、尚存战力的一支残部，才会用这种方式传递信号。
她抬手，从耳后取下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在烛火上微微一烫，随即插回发间。这个动作做完，她才开口：“传罗景驰。”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布靴踏地的声音。罗景驰推门而入，黑袍齐整，袖口微皱，显是刚从外务归来。他单膝点地，声音压得低：“楼主。”
“南边。”她指了指桌上那份卷宗，“他们聚起来了？”
“三日前有猎户发现数十人结队穿林，皆佩断刃旧甲，行迹隐蔽。昨日已有消息确认，确为威虎门残部，人数约六十，藏身于雾瘴谷深处，与当地蛮族有所接触。”
许羽柒点头，脸上看不出意外。她抽出一支朱笔，在卷宗边缘写下几个小字：**影蛛出动，水源投毒，用断肠散。**
“不必围剿，也不必交手。”她将笔搁下，语气平静，“让他们自己倒下。”
罗景驰接过命令，目光扫过那几个字，眉头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垂首应道：“属下即刻安排。”
“记住。”她忽然抬眼，“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要他们的尊严。”
他顿了顿，抱拳退出。
书房重归安静。窗外天光渐亮，晨雾尚未散尽，楼前训练场上已有绯影卫列队操练，刀光映着微光一闪而过。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底下整齐划一的动作，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排演好的戏。
半个时辰后，一名传令兵模样的人疾步穿过长廊，直奔主殿而来。他手中捧着一只暗红木匣，上面缠着三层封条。守卫未拦，任其进入内堂。
许羽柒坐在原位，连头都没抬。
“启禀楼主！”那人跪地呈匣，“南疆急报，影蛛已回传消息。”
她这才伸手，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张薄纸，字迹潦草却清晰：
【药已入井，昨夜子时饮用。今晨四更，敌众陆续腹痛呕泻，无法站立。蛮族猎户趁机设伏，尽数擒获，现押往黑石寨关押。无人死亡，战力全失。】
她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嘴角微微扬起。
“断肠散见效了？”她问。
“回楼主，据回报，药性精准控制，仅致肠胃紊乱，不伤根本。”
“很好。”她轻声道，“让他们多活几天。”
她转身走向书架，从第三层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几粒暗绿色药丸，放入另一个密封的玉盒中。随后提笔写了一封短笺，盖上祥鹤楼特制印鉴。
“送去南疆黑石寨。”她将盒子与信一并交给传令兵，“就说，这是治痢疾的良药，赠予俘虏服用。”
那人领命而去。
罗景驰站在门外，听见了全部对话。等传令兵走远，他才迈步进来，低声问：“真要给他们送药？”
“当然。”她坐回案前，手指轻敲桌面，“我给的，他们就得吃。不吃？那就说明心里有鬼。吃了？更好——那药里加了引蛊粉，三个月后才会发作，届时只要一声哨响，他们全身血脉都会逆流冲脑。”
罗景驰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您打算一直这样盯着？”
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并不凌厉，却让他喉头一紧。
“我不是在盯他们。”她说，“我在教整个江湖，什么叫规矩。”
他不再多言，只躬身退下。
日头升高，阳光斜照进书房，落在她右手腕上。那里原本系着一串银铃，如今只剩一圈浅痕。她低头看了眼，伸手摸了摸，又放下。
中午时分，又有新报传来。
“南疆黑石寨回信，俘虏已接收药物，并开始服下。蛮族首领愿以这批人为质，换取祥鹤楼庇护。”
她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准。”
下午无事，但她并未离开书房。午后的风吹动窗棂，她让人把左边那扇打开，让光线照在案角的一枚铜镜上。镜面反射出一点晃动的光斑，正好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上——南疆雾瘴谷的位置。
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傍晚，罗景驰再次前来复命。
“影蛛确认，所有俘虏均已服药，身体反应正常，情绪低迷。蛮族已将他们分散关押，短期内无逃脱可能。”
“有没有人拒绝服药？”
“有一人。姓姜，据说是姜家旁支幼子。他怀疑药中有诈，不肯吞服。蛮族守卫强行灌下，过程中咬破嘴唇，吐了血。”
她听了，轻轻嗯了一声。
“把他单独记下来。”她说，“将来清算的时候，让他最后一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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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景驰记录完毕，正欲退下，却被她叫住。
“最近楼里，有没有人议论太多？”
他一顿，回头道：“属下每日巡查，无人敢妄议军令。但……昨日有两名新人在厨房闲谈，提到北疆祠堂之事，说‘冤魂不散’。”
她冷笑一声：“冤魂？我还没死呢，哪来的魂？”
“我已经处置了。”罗景驰道，“两人调去烧炭房，永不录用。”
“处置得好。”她点头，“记住，嘴最不该乱的地方，就是这里。”
夜幕降临，书房灯火再亮。她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天看似平静，实则步步为营。南疆风波初起，就被她按在了源头。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指尖缓缓划过雾瘴谷的标记。
“你们以为躲到南边就安全了？”她低声自语，“可你们忘了，这江湖的水，早就被我下了料。”
次日清晨，训练场上的绯影卫正在进行新一轮演练。刀剑相击声此起彼伏。她站在二楼回廊，静静看着。
罗景驰走来，递上最新情报。
“南疆那边传来消息，所有俘虏持续腹泻，体力衰竭，已有三人昏厥。蛮族准备将他们移交至边府囚牢。”
她接过情报，快速扫过，忽然停在某一行。
“等等。”她眯起眼，“你说移交？谁下令的？”
“据说是边府巡检使，接到了朝廷密令。”
她猛地抬头：“朝廷？什么时候掺和进来的？”
“消息刚到，尚不清楚具体背景。”
她盯着那行字，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立刻通知影蛛，停止一切公开行动。”她沉声道，“另外，查清楚那位巡检使，最近三个月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睡过哪家客栈。”
“是。”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还有——”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药丸，递给罗景驰，“把这个混进他的茶里。不用多，半粒就够了。”
“这是？”
“忘忧散。”她说，“吃了之后，他会忘记自己昨天做过什么，也会忘记明天该做什么。”
罗景驰接过药丸，神色复杂。
她看着远方，声音很轻：“既然有人想插手，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楼下训练仍在继续。一名年轻卫士失手跌倒，刀脱手飞出，在地上滑行数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
刀柄沾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