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镇应着史蒂夫的呼唤往山坳另一侧走，靴底碾碎几片枯黄的蕨叶。
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掠过一片焦黑的断岩——那里还留着上午与魔族亡灵激战时的焦痕，混着血腥气的风裹着松针的清苦钻进鼻腔。
转过岩角时，他脚步微顿。
史蒂夫正站在一块平坦的巨石前，背对着他。
巨石另一侧，十三半倚在烧焦的树干上，素白的劲装染着暗红血渍，腕间的银链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她的视线原本落在自己交叠的膝头，听见脚步声抬眼，眼尾那道细疤随着睫毛轻颤：“持莲者。”
这称呼让江镇心口一跳。
他摸了摸怀中《神喻》残卷，残卷边缘还沾着金砂的细粒：“红鸾战神茱莉，是你的旧识？”
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树皮，树皮裂开细小的纹路，渗出淡绿色的汁液：“你...看过《神喻》？”
“扉页上的名字被金砂擦亮了。”江镇走到史蒂夫身侧，能闻到兄长身上熟悉的火元素灼痕——方才与亡灵巫师激战时，史蒂夫的火斗气烧穿了三具骨龙。
他盯着十三的眼睛，那双眼底有团极淡的光在晃，像将熄的烛芯，“茱莉预言里总提‘持莲者’，你说她是你旧识，可你现在是赤军的伪装者。”
“那是三百年前的旧账了。”十三别开脸，喉结动了动。
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耳后一枚淡青的刺青——是朵半开的莲花。
史蒂夫突然开口：“三少爷，她的银链上有我圣凯因家徽。”他伸手按住江镇肩膀，掌心还带着火斗气的余温，“但家主从不说我们真正的姓氏。”
江镇转头看他。
史蒂夫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与记忆中总爱揉他发顶的兄长重叠——那个会偷偷塞给他蜜饯，在族比时替他挡住二哥拳头的史蒂夫，此刻眼底燃着某种灼热的光：“圣·西格鲁·凯因。”他一字一顿，“这是我们家族真正的姓氏，老福耶在我成年礼时说的。”
话音未落，史蒂夫屈指一弹。
赤金色的火星从他指尖迸发，在半空凝成细碎的火雨。
不是普通的星火，每一粒都裹着金色纹路，像坠落的流星。
火星落在焦土上，竟在烧黑的地面开出极小的金红色花朵——那是西格鲁家族独有的“流星火雨”，只有血脉纯正的族人才能引动。
十三的呼吸陡然急促。
她猛地站起身，银链撞在树干上发出脆响。
原本冷漠的面容裂开蛛网状的裂痕，她踉跄着靠近史蒂夫，伸出染血的手又缩回，像在触碰什么禁忌：“西格鲁...真的是西格鲁...”
“你认识这个姓氏？”江镇皱眉。
他注意到十三的指尖在发抖，连带着银链上的家徽都在摇晃。
“三百年前，红鸾战神茱莉的恋人，是西格鲁家的圣子。”十三的声音发颤，像是从极深的回忆里捞出来的，“她战死前说，若见着西格鲁的血脉，便...便要护着。”她突然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所以我才跟着你们，想看看是不是骗子...原来...原来真的是。”
史蒂夫显然被这信息震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十三突然的动作打断——她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心口。
江镇刚要出手，却见十三的指尖渗出淡青色的斗气，正顺着史蒂夫的血脉游走，像是在绘制某种纹路。
“我要传你‘九神诀·流星’。”十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要消散在风里，“这是茱莉当年留给西格鲁家的...最后一份传承。”
“你疯了？
自断寿命传功？“江镇瞳孔骤缩。
他见过类似的禁术，施术者会燃烧生命力，将毕生修为灌输给他人。
此刻十三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眼尾的细疤泛着青灰。
史蒂夫想挣开她的手，却被她握得更紧：“别动。”她仰起脸，在史蒂夫错愕的目光里，吻上他沾着血渍的唇角。
江镇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是十三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混着血的斗气顺着这个吻涌进史蒂夫体内。
“你...”史蒂夫的脸瞬间涨红，往后踉跄半步，后背撞在巨石上。
“这样传得更快。”十三退开两步，嘴角溢出黑血。
她的头发开始变白，原本清亮的眼睛蒙上浑浊的灰雾，“西格鲁的小子，接住了。”
赤金色的斗气如洪流般从她体内涌出，裹着细碎的金色符文，全部没入史蒂夫眉心。
史蒂夫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角青筋暴起。
他的火斗气与金斗气在体表交织，形成半透明的铠甲，连脚下的焦土都被掀飞，露出底下暗黑色的岩石。
“十三！”江镇冲过去要扶她，却被她抬手拦住。
她的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缝里渗着黑血：“别急着可怜我。”她盯着江镇，眼神突然变得很亮，“你和沃尔夫长得真像。”
小主，
“沃尔夫？”江镇一怔。
那是老福耶提过的，三百年前失踪的家族供奉，精通《破器诀》的铸剑师。
“他的笔记在古堡地牢最深处。”十三咳了两声，黑血溅在江镇的衣襟上，“用《破器诀》开石门，里面有...有赤军的秘密。”她的手指死死攥住江镇的袖口，力气大得惊人，“赤军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们要找的东西，和你怀里的《莲花宝鉴》有关。”
“你到底是谁？”江镇按住她的手腕，试图输入真气稳住她的生机，却发现她的经脉早已寸寸断裂。
“我是赤军的死士。”十三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解脱，“可我也是茱莉的信徒...她临终前说，西格鲁的血脉要活着，持莲者要活着。”她的视线掠过史蒂夫，又落回江镇脸上，“替我告诉史蒂夫...那个吻...不是任务。”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突然开始膨胀。
皮肤下鼓起青紫色的肿块，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啃噬血肉。
江镇本能地后退，却见那些肿块炸裂开来，飞出细小的黑色虫茧——是赤军的尸蛊。
“快走！”史蒂夫突然扑过来，将江镇撞开。
他的火斗气如熔炉般炸开，瞬间焚尽所有虫茧。
等烟尘散去，十三的位置只剩一堆焦黑的碎骨，骨头上还刻着细小的符文，在火中发出幽蓝的光。
江镇蹲下身，捡起一块未烧尽的指骨。
骨头上的符文他认得，是《莲花宝鉴》里记载的“锁魂咒”——十三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用禁术锁住自己的魂魄，防止被尸蛊吞噬。
“三弟。”史蒂夫的声音有些哑。
他站在原地，胸口的铠甲已经消散，却多了道淡金色的纹路，“我突破了。”他摊开手，掌心跃动着赤金双色的火焰，“九神诀·流星，确实是家传的斗气。”
江镇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远处传来山风的呼啸，混着若有若无的梵唱——是《莲花宝鉴》在共鸣。
他摸了摸怀中的残卷，又看了看史蒂夫掌心的火焰，突然想起雪姬临走前耳尖的红，想起母神树上那道淡绿的痕迹。
“该回布罗克曼了。”史蒂夫说，“雪姬他们应该到了生命迷宫出口。”
江镇抬头望向渐暗的天色。
暮色里，母神树的轮廓像朵巨大的莲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知道，等天亮后，他们就要穿过生命迷宫，与雪姬汇合。
而在那之前，古堡地牢的秘密、赤军的阴谋、沃尔夫的笔记，还有《莲花宝鉴》的裂痕...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
但此刻，他只是跟着史蒂夫往营地走。
风里飘来松脂的香气，混着史蒂夫身上残留的火斗气，竟有几分温暖。
他摸了摸被十三抓过的袖口，那里还留着黑血的痕迹，像朵诡异的花。
前面的林子里传来小杜丁的叫声——那只老雪貂正扒拉着一堆松塔，见到他们立刻叼着松塔跑过来。
江镇弯腰抱起它，小杜丁的毛还是暖的，像团软乎乎的云。
“走吧。”他对史蒂夫说，“明天还要见雪姬。”
史蒂夫笑了，伸手揉乱他的发：“你呀，倒是记挂得紧。”
江镇没否认。
他望着远处渐起的篝火，火光里仿佛看见雪姬的影子，耳尖红红的，正站在生命迷宫的出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