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日子,近来过得颇为寡淡。
前朝的折子批得心烦,像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懒得翻牌子,偌大的养心殿,空旷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依着惯例去给太后请了安,从寿康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苏培盛见他意兴阑珊,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是回养心殿,还是……”
皇帝没作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远处鳞次栉比的宫殿。
就在这时,他看到前面宫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
是襄嫔,曹琴默。
皇帝的龙辇走得不快,曹琴默远远便瞧见了,连忙在路边请安。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
他随口问道:“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
曹琴默恭敬地回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回皇上,刚从储秀宫出来。懿妃娘娘疼爱孩子,时常让温宜过去同六阿哥作伴,姐妹们也能一道说说话,解解闷。”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皇帝的心湖。
储秀宫……懿妃……六阿哥……
这些日子,他刻意回避着后宫,竟许久没去看过塔斯哈了。
想到那个总是板着小脸,学着大人模样看书的儿子,皇帝的心,忽然就软了一块。
“嗯,”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懿妃有心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曹琴默道:“天冷,早些回宫吧。”
“是,臣妾告退。”
曹琴默退到一旁,看着龙辇再次缓缓启动,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龙辇没有回养心殿,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储秀宫慢悠悠地行去。
苏培盛何等玲珑心肝,立刻明白了圣意。
还未到宫门,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就穿过高高的宫墙,钻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那笑声是孩子们的,清亮,干净,不掺半点杂质。
皇帝的心被这笑声牵引着,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抬手示意龙辇停下。
“不必通传了。”
皇帝自己下了龙辇,一摆手,“朕自己进去看看。”
他想瞧瞧,是什么事,能让孩子们笑得如此开怀。
储秀宫门前,小卓子正百无聊赖地跟一只猫玩,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明黄,他猛地将怀里那只通体雪白、唯有尾巴尖带一抹黑的狮子猫,朝殿门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
“喵呜——!”
雪影一闪,那猫像离弦的箭,“嗖”地一下窜过门槛,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
小卓子心里那块大石瞬间落了地。
这是娘娘跟他早就对好的暗号。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起来吧,都给朕闭嘴,不许声张。”
“嗻!”
苏培盛立刻带着人守住宫门,将整个储秀宫内外隔绝。
皇帝信步走入殿内,脚步放得极轻,如同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
殿内温暖如春,燃着清雅的瑞脑香,那味道淡而悠长,不似别宫的甜腻,反倒有几分安神静心的效用。
一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画面,毫无防备地撞入他的眼帘。
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他的懿妃孙妙青,竟与顺嫔沈眉庄坐在一处。
两人手里拿着针线,正低头为一件小小的衣衫收尾,烛光映着孙妙青垂落的眉眼,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安然的笑意。
那一刻,她不是协理六宫、心思深沉的懿妃。
她只是一个母亲。
一个沉浸在天伦之乐中,再普通不过的母亲。
这幅景象,太过安宁,与他连日来的焦躁、疲惫、孤寂,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
皇帝的脚步,就这样停在了屏风后。
他竟有些不忍心,去打破这份美好。
当那只叫“雪顶墨”的狮子猫闪电般窜进来时,孙妙青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沈眉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殿外的人听清。
“眉庄妹妹,你看这孩子,真是越大越有自己的心思。”
“我们家塔斯哈,如今就爱跟人犟嘴,我说东,他偏要往西,有时候真能把人气笑。”
沈眉庄正用帕子给温宜擦拭嘴角的糕点屑,闻言也温婉地笑了。
“孩子都这样,温宜也是,瞧着文静,其实主意大得很。”
孙妙青放下针线,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虚空,带着一丝悲悯。
“是啊,孩子都是一样的,都该被捧在手心里疼爱。可惜啊,这宫里,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这样的福气。”
这声叹息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皇帝闻声侧目,推开门帘走了进去。
殿内两个女人脸上都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
“皇上!”孙妙青满脸都是明媚的惊喜,连忙起身行礼,“您怎么来了?臣妾竟不知您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皇上恕罪。”
沈眉庄也站了起来,恭敬福身:“臣妾参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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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在主位坐下,神色淡然:“朕路过,听见里头热闹,就进来看看。”
他看着孙妙青:“方才听你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
孙妙青面露一丝迟疑,随即苦笑一下:“臣妾失言了。只是看着温宜和塔斯哈,就忍不住想起宫里另一个孩子,心里有些不好受罢了。”
皇帝的目光转向里间暖阁。
“走吧,带朕去看看。”
暖阁内,一股子混着奶香与熏香的暖融融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殿外的寒意。
厚毯上,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躺着,正是懿妃所出的龙凤胎弘昕和昭华。
稍大一些的温宜公主和弘昼,正一人一边,手里各拿着一个金灿灿的八宝摇铃,玩得不亦乐乎。
弘昼在左边“哗啦啦”地摇一下,两个奶娃娃的脑袋就齐刷刷地转到左边。
温宜又在右边“哗啦啦”地摇起来,两个小脑袋又慢悠悠、整齐划一地转到了右边。
这场景,充满了寻常人家才有的天伦之乐。
皇帝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弘昼一回头看见是皇阿玛,眼睛顿时亮了。
“皇阿玛!”
他扔下摇铃,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皇帝的大腿,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告状:“皇阿玛,您可算来了!额娘又逼儿子背书了!”
皇帝被儿子逗得心情大好,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和熨帖。
前朝的烦心事,后宫的勾心斗角,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了。
这里没有君王,只有一个被儿女环绕的、寻常的父亲。
就在这时,沈眉庄的眼圈,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她垂下眼,看着怀里懵懂的温宜,声音里带上了颤抖。
“臣妾只是……看着弘昕和昭华这般粉嫩可人,被精心呵护,便忍不住……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孩子。”
皇帝唇边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沈眉庄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痛心。
“臣妾知道,莞嫔犯错,是她咎由自取,皇上圣明。”
“可是……荣安公主,她才多大?”
“她也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啊!”
“皇上,那碎玉轩是什么地方?如今这天寒地冻的,您让一个刚出世的公主,跟着母亲在那等阴冷潮湿的地方活受罪!”
孙妙青也适时地上前一步,屈膝福身。
“皇上,顺嫔妹妹所言,亦是臣妾心中所想。”
“臣妾身为母亲,最是见不得孩子受苦。”
“莞嫔有罪,可荣安公主是无辜的,她更是皇上您的亲生血脉啊!”
“求皇上开恩,先将公主接出来吧!”
一番话,将方才那点天伦之乐的温情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刺骨的愧疚。
皇帝的脑海里,浮现出莞嫔那张倔强的脸。
他竟从未想过,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的亲生女儿,此刻可能连一方温暖的襁褓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同样是他的骨肉,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淖。
这份对比,让他心头剧痛。
良久,他终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
他松了口。
“传朕旨意,将荣安公主……从碎玉轩挪出来。”
沈眉庄和孙妙青闻言,脸上同时露出喜色。
皇帝却紧接着抛出一个让两人心头同时一紧的问题。
“只是,挪出来之后,交由谁抚养才好?”
他的目光在眼前两个女人身上掠过。
沈眉庄与莞嫔情同姐妹,将荣安交给她,只会让莞嫔心存幻想,更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孙妙青……虽懂事,但将公主交予她,难保不会滋生新的野心。
皇后凤体欠安,心思又深,荣安若去了景仁宫,只会成为她牵制前朝后宫的又一枚棋子。
敬妃稳重,但已有弘历温宜两位孩子在侧,精力已然不济。
一个个名字在心中划过,又被一一否决。
最终,一个久居深宫、缠绵病榻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
端妃。
她与世无争,膝下空虚,对孩子有天生的怜爱之心。将荣安交给她,既能保公主安稳,又能慰藉她多年孤寂,更能……彻底断了莞嫔复起的念想。
这道旨意,是对荣安的疼爱,是对端妃的补偿,更是对那个女人的,最后一次无情的切割。
心中既已决断,皇帝眼中的挣扎便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君王的冷硬。
“就交由端妃抚养吧。”
沈眉庄的眉头瞬间蹙起,她想也不想地开口:“皇上,端妃娘娘身体一向孱弱,上次还中毒,时常精神不济。将公主交予她,她……能照顾好吗?”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自有宫人乳母伺候,她不过是担个名分。”
听着这冷冰冰的安排,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可怜的孩子,在一个空有妃位却无宠无力的宫中,被下人怠慢的情景。
小主,
沈眉庄心一横,猛地跪了下去。
“皇上!”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写满决绝。
“臣妾恳请皇上,将荣安公主交由臣妾抚养!臣妾愿将她视若己出,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死死地盯着她,声音里透出金属般的寒意。
“你与莞嫔情同姐妹,朕知道。”
“正因如此,荣安才更不能交给你。”
“朕不想让碎玉轩的人心存幻想,更不想让你,成为后宫众矢之的。”
这番话既是拒绝,也是警告。
沈眉庄的脸色一白。
皇帝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对着殿外扬声:“苏培盛!”
苏培盛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传朕旨意。”
皇帝的语气冷硬如铁。
“荣安公主自今日起,从碎玉轩迁出,交由端妃抚养。”
苏培盛心头剧跳,立刻叩首:“奴才遵旨。”
“另外,”皇帝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传话内务府,荣安公主迁出之后,碎玉轩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通传消息。”
“违者,杖毙。”
“嗻。”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余地。
皇帝的目光又落回暖阁里那几个孩子身上,眼底的寒霜稍退,却多了几分审视。
“孩子爱笑是好事,但也别纵着他们笑得岔了气。”
皇帝开口,带着几分为人父的威严。
“这么小的孩子,嗓子娇嫩,笑得太过了,反倒伤身。”
孙妙青立刻恭顺地垂下头。
“是,臣妾记下了。”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室的寂静与冰冷。
沈眉庄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孙妙青走过去,将她扶起,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无力。
可她的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端妃?
这倒是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最好结果。
既救出了荣安,让沈眉庄欠下天大的人情,又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一个与自己毫无利益冲突的人。
最重要的是,皇帝亲自下旨隔绝了碎玉轩。
釜底抽薪,斩草除根。
这一刀,比她预想的,还要狠。
很好。
**
当这道旨意传到景仁宫时,皇后手中的金剪“咔嚓”一声,应声剪断了一朵开得最盛的绿萼梅。
花朵坠地,残瓣碎裂。
剪秋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抽。
“端妃?”
皇后低声重复,声音里是全然的错愕,几乎失了往日的镇定。
剪秋噤若寒蝉,她知道,主子此刻的心情,已远非一个“怒”字可以形容。
这一步棋,完全脱离了所有人的预料。
皇后缓缓放下金剪,用帕子细细擦拭着修长的手指,那动作慢得出奇,却透着一股能将人冻伤的寒意。
“沈眉庄抱着别人的女儿,跑遍了半个后宫,又是卖乖又是演戏,图的不就是把荣安弄到自己宫里去?”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讥讽满溢。
“结果呢?”
“皇上把孩子给了端妃……这算什么?”
下一瞬,她声调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他宁可把一个公主丢给一个半死不活的药罐子,也不给本宫这个名正言顺的嫡母皇后?”
剪秋听着这话,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主子,那顺嫔娘娘,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她白忙活了,可本宫呢?”
皇后猛地抬眼,那双向来端庄的凤眸里,翻涌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种被彻底无视后,近乎羞辱的惊涛骇浪。
“皇上这是在打本宫的脸!”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就算本宫是皇后,也别想插手他女儿的事!他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皇后失控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快步走着,华贵的袍角掀起一阵阵冷风。
“他扶持一个懿妃还不够,还要把这些快死的废物一个个从棺材里拉出来,用来恶心本宫!”
剪秋心头狂跳,她从未见过皇后如此失态。
“主子息怒,凤体要紧。”
“息怒?”皇后一把甩开她的手,声音凄厉,“本宫如何息怒!他心里根本没有本宫这个皇后!”
她猛地停住脚步,那眼神死死地钉在剪秋身上。
“去!给本宫盯紧了!”
“本宫倒要看看,这出好戏,她们打算怎么唱下去!”
**
旨意传到延禧宫时,殿内依旧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
甚至比往日更浓了几分,混杂着新煎的解毒汤剂的苦涩气息,光是闻着,就让人喉头发紧,舌根泛苦。
端妃毫无生气地陷在榻上,听着苏培盛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宣读旨意。
那张因中毒而灰败如死灰的脸上,竟硬生生被逼出了一丝病态的潮红。
她喉间发出“咯咯”的轻响,似乎想挣扎起身,却连动一动指尖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身边的侍女吉祥连忙按住她,泪水已然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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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遵……旨……”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声带已被锈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气若游丝。
苏培盛麻利地收了圣旨,躬身道:“那奴才就不打扰娘娘静养了,这就回去复命。”
说完,他一溜烟地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这浓重的药气熏倒。
他一走,吉祥再也忍不住,激动得泣不成声:“娘娘!是公主!皇上把荣安公主交给您抚养了!您瞧瞧,您大仇得报,身子才刚好一些,就得了这样大的恩典……”
端妃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示意她不必再说。
她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枯瘦的手腕都在颤抖。
她看着自己因毒素而微微发青的指甲,一行滚烫的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灼烧着她了无生气的皮肤。
几天前,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毒药之下了。
年世兰虽然倒了,可她的人生,似乎也要在这终年不散的药气里,无声无息地腐烂。
可皇上,竟在她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时候,把一个孩子送到了她的身边。
还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那个和自己一样,被年世兰毁了一生的女人的女儿。
“皇上……”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透着彻骨的了然。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大仇得报后的内心空虚。
知道她对甄嬛那一点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
也知道这满宫之中,唯有她,会真心善待这个孩子。
把荣安公主交到她手上,是给了这个孩子一重最坚固的庇护,也是给了她端妃在这漫漫余生里,一个活下去的念想和指望。
“吉祥,”她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去……把西偏殿……收拾出来……”
她剧烈地喘息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用最好的银霜炭……咳咳……务必……务必让公主一进来……就感觉不到一丝寒气。”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吉祥含着泪,几乎是跑着出去的,她怕再晚一刻,自家娘娘就会撑不住倒下。
端妃靠回引枕,缓缓闭上双眼。
那颗因大仇得报而几近沉寂的心,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又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重新搏动起来。
年世兰的棋局已经终结。
但与皇后,与这深宫的对弈,才刚刚开始。
***
消息传到曹琴默的启祥宫时,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久久未落。
音文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小主,宫里刚传来的消息,皇上……将荣安公主交给了端妃娘娘抚养。”
曹琴默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笑意,似是自嘲,又似是明悟。
她将那枚黑子“啪”地一声,按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好一个……制衡之术。”
她轻声说,不知是在评价皇上,还是在感叹自己的处境。
“小主?”音文满心困惑,“皇上为何不交给与莞嫔交好的顺嫔,也不给皇后,偏偏给了久病的端妃?”
曹琴默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洞悉时局的冷意。
“这便是皇上的手段。”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压得极低。
“年世兰倒了,懿妃面上又万事听皇后的,皇后一家独大。皇上扶植久病的端妃,将莞嫔的女儿交予她,这是在抬举一个能与皇后抗衡的势力,更是给了所有曾被华妃欺压过的人一个信号!敬妃手中有四阿哥,懿妃六阿哥,七阿哥,皇上只要平衡啊。”
她的指甲嵌入窗棂。
“皇上是在告诉我们这些人,安分守己,不要妄想攀附皇后,更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音文脸色煞白。
曹琴默的目光越过宫墙,望向那高不可攀的养心殿方向。
水,看似清了,实则底下的暗流更加汹涌。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为女儿寻到安稳,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漩涡,被抛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去,把给温宜新做的枣泥糕送去咸福宫。”她疲惫地吩咐道,声音里再无往日的算计,只剩下了一个母亲最本能的关切,“让她仔细吃,别贪凉。”
音文领命而去。
曹琴默独自站在窗前,唇角的弧度带着无尽的苦涩。
棋局未散,只是换了对手。
而她这枚过了河的卒子,再也回不了头,只能步步惊心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