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瑶姬浓眉倒竖、满面怒气的站在马棚右侧,而顾云松站在马棚的左侧,两人正在争执一匹马。
顾瑶姬长相随母,自幼受尽宠爱,因喜爱骑射,还特意拜师练过武,所以她与寻常闺秀女子完全不同,她劲瘦有力,身高而背薄,眉细而唇浓,面尖鼻挺,一双丹凤眼眉尾上挑、艳中透着几分冷锐,像是一把嵌着宝石的匕首,夺目而锋利。
此刻,顾瑶姬柳眉倒竖,银牙紧咬,瞧着凶神恶煞,连头顶上的金钗都散着不善的光辉——也不知道是谁惹了她。
而在顾瑶姬对面的,是做保护姿态的顾云松、和一道躲在他身后的身影。
顾云松临近弱冠,浓眉大眼,面上一片正气。他是东水王府二房之中唯一的少爷,人前显贵人后受宠。半月之后,他将受长辈蒙荫、上任为官,是个风光无二的人物。
有这样的出身,顾云松行事难免有些张狂傲物,但顾云松有一点好,他读书多,所以就算是有权势,也从不曾欺凌弱小,平日里也极为讲理,为人最重公平,对任何无理之事绝不纵容。
这一对兄妹俩都是难得的人中龙凤,每每争执起来从来都是锋尖对麦芒,从不相让。
但顾柔儿却和这对兄妹俩的气势截然不同。
这俩兄妹坚硬锋锐,顾柔儿却柔软似水,胆小怯懦。
顾柔儿躲在顾云松后面,抓着顾云松的袖子,从顾瑶姬的角度来看,瞧不见顾柔儿的脸,只能瞧见一小截白玉一样小臂和一只胖乎乎的手。
那只手小而肉,上面有四个小肉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软的要命。
似乎是察觉到萧寒的目光,顾柔儿慢慢探出来一张面。
顾柔儿跟顾瑶姬长的完全相反。
顾瑶姬绮丽明媚,媚到有几分冷艳妖气,但顾瑶姬却是生了一张圆面,个头娇小,可爱乖巧,从顾云松身后探出面来时,一双水润的眼中满是胆怯,像是只小兔子。
在看到这张面的第一眼,萧寒目光微凝。
而顾柔儿在瞧见萧寒时,似是被吓到了一般,瑟缩着躲回去,但过了两息,又好奇的借着兄长袖子的遮挡、往外探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萧寒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
其实说是第一次见面,但也并不远,就是昨夜晚间罢了。
——
萧寒因与顾府兄妹俩都熟识,又是顾瑶姬的未婚夫,所以东水王府之中搞出来真假郡主的事情并没有瞒他。
萧寒知晓此事之后也很赞成。
东倭人奸诈狡猾,食言而肥,无信亡义,是最令人作呕的蛆虫,而顾瑶姬是金光熠熠的明珠,是东水王府的心头宠。
将这样一颗明珠送给东倭,无异于在东水王府的人心头上活生生挖下来一块肉,除了心疼之余,更让萧寒觉得受辱。
顾瑶姬是他的未婚妻,如果她是高傲的凤凰,那他就是天上的麟龙,他们身份匹配,外貌搭合,是最门当户对的一对,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以后会成婚,现在顾瑶姬要被和亲、嫁去东水,那他就是被抢走妻子的女人,他理所当然的觉得屈辱。
所以他赞成顾府去另寻一个假郡主代替顾瑶姬。
这个假郡主姓甚名谁都无所谓,长什么模样也不要紧,只要能代替他的珍珠和亲就好。
萧寒就抱着这样的念头,接受了那位假郡主进入顾府。
他听说过那个假郡主的名号,顾柔儿,但也仅此而已。
他并不在乎这位假郡主的结局,反正顾府已经掏出了足够多的银钱,够让她去死十次了。
但这样的念头,在他真正见到顾柔儿之后,开始动摇。
他见到顾柔儿那天,就在昨夜。
昨日他本是去找顾瑶姬的,但是没见到顾瑶姬,干脆就去找了顾云松。
他同顾云松在顾府之中吃酒到半夜,自己起身去净手,却在花园转角处,瞧见一道身影在对着月色许愿。
一愿天下太平,东水再无战争,二愿东水侯身体安康,愿她母亲有朝一日能得到东水侯的承认,三...愿萧公子能同自己的心上人成婚,得偿所愿。
萧寒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酒都醒了几分,他站在花树旁,拧着眉去看对方的身影,才确定对方的身份——刚入府的假郡主,即将代替顾瑶姬出嫁的顾柔儿。
顾柔儿并没有发现萧寒在偷听,她抱着几分惆怅,对着月色将她的那些少女心事与不能对外人眼的隐秘说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顾柔儿并不是什么从外面收回来的普通人家的女儿,她的真实身份是东水侯养在外面的养女,也就是说,顾柔儿同顾瑶姬其实是同父异母的亲生姐妹。
只是顾瑶姬的母亲、李千姿出身太高,其姨母乃是当朝太后。李氏女子生性凶蛮,侯爷娶妻多年,从不曾纳妾,就算是有了人儿,也只是偷偷养在外面、生了一儿一女。
后来,赵柔儿曾经在一次上香时候,对萧寒一见钟情,只是那时候他们差距太过遥远,所以赵柔儿不曾与任何人提,只将这份倾慕放在心中。
再后来,听说顾瑶姬要找个假郡主顶替她去联姻,赵柔儿便想牺牲自己、成全她这素未谋面的姐妹和她的心上人,顺便为母亲讨个恩典。
她的母亲一直都想光明正大的得一个身份,能出入顾府,同顾侯爷每日见面,她以假郡主身份进府,她的母亲也能完成一部分心愿。
所以,赵柔儿主动向顾侯爷求请入府,变成了顾柔儿——而这些暗地里藏着的真相,并不曾为侯爷的正妻、李千姿所知。
萧寒在树后听了半晌,心想,她成全了所有人,唯独牺牲了她自己。
如果不是他恰好听闻,也不会知道,原来有一个姑娘为了让他娶到心爱的人,竟然肯忍受这么多痛苦。
他难免自得自傲。同时,他也对着顾柔儿升起了几分好奇,甚至主动现身跟她见面。
既然顾柔儿心悦他,那见到他应该会高兴些。
但谁料,当他想去同顾柔儿说话时,顾柔儿却哭着说“我不能破坏你和姐姐的婚约”,然后哭着跑开。
萧寒又开始心疼。
这么一个善良可爱的姑娘——
“萧公子,你来了。”
萧寒对着顾柔儿发呆时,一旁同顾瑶姬对峙的顾云松转头看向萧寒。见萧寒神色凝重,顾云松心口一紧。
方才他们吵的那么厉害,萧寒肯定是听见了。
萧寒同顾瑶姬一起长大,与顾瑶姬感情深厚,在这种时候肯定会护着顾瑶姬,顾云松怕萧寒为顾瑶姬出头,所以抢在萧寒开口之前,连忙解释道:“柔儿不知道这是你送的马,她只是瞧见喜欢,想要讨要而已,是瑶姬小题大做,闹个没完。”
听到顾云松的话,萧寒终于从顾柔儿身上收回目光来。
旁人都以为顾柔儿是随口讨要,但是他知道,不是。
顾柔儿就是想要这匹马,因为顾柔儿爱慕他,喜欢他,这些小女儿的心思,他都明白。
而一旁的顾瑶姬听到这话,不由得冷笑一声,道:“这匹马虽说是放在这儿养,但是马上带着萧府的家徽,谁不知道这是萧寒送我的?她分明是故意为之!”
这时候,躲在顾云松身后的顾柔儿颤巍巍的哭出声来:“对不起,二姐姐,我不该要你的马,是我的错,你不要跟哥哥吵架了。”
小姑娘的哭声又甜又软,像是刚蒸煮出来的糕点,透着一股子软弱可欺的香甜劲儿,一旁的萧寒听了,只觉得后脊一麻。
鬼使神差般,萧寒说了一句:“够了,瑶姬,她要马,你给她就是了。”
正要骂顾柔儿的顾瑶姬僵立在当场,她不敢置信的转过脸,看向门口的萧寒。
萧寒时年弱冠,身如玉树面如金玉,骨相清俊眉眼贵气,身穿白色书生袍,上绣翠色竹纹,一眼看去便知贵不可言。
可现在,顾瑶姬有些不认识这位未婚夫了。
良久,顾瑶姬才嘶哑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站在马棚旁的萧寒神色淡淡,道:“我说,她要就给她。”
萧寒觉得他没做错。
顾柔儿这般爱慕他,为了他都能牺牲自己、成全大义,而他却不能同她在一起,甚至还要装作不知道她的爱慕,难免心有愧疚。干脆赠其马匹,以全了她的小女儿心思,也算是对他们二人不能在一起的一种补偿。
想到此处,萧寒拧眉看向顾瑶姬,道:“你妹妹替你远嫁,嫁给一个她完全不爱的男人,成全了你的一生,现在她不过是要一匹马而已,你有什么不能给的?你缺这匹马吗?你若是想要,我回头再送你一匹就是了,你何苦为难你妹妹?”
顾瑶姬没想到能从她未婚夫口中听到这话,更没想到她的未婚夫会将他们的定情信物送给旁人。
昨夜她还在心里安慰她自己,说萧寒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但不过是一夜过去,萧寒却已经偏向了另一个人。
顾瑶姬瞧着这一幕,竟是动弹不得,一脸茫然的、定定的看着萧寒。
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吗?
还是一张脸,一个人,但为什么完全变成了一副她看不懂的模样?
为什么每一个碰到顾柔儿的男人都会变成这样呢?
顾柔儿和萧寒相识不过是一个晚上的事情而已,为什么就这一个晚上,就能让萧寒的心偏的那么远?
远处的树枝被风吹的纠缠互撞,她的胸腔里飘着湿漉漉的雨,像是要从她的眼泪里流出来。
她的哥哥每天总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疯了一样去补偿这个妹妹,现在好了,又多了一个萧寒。
顾瑶姬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短短两日,就能让她的未婚夫突然站到顾柔儿那里去,但她顾瑶姬受不了这种偏心与欺辱,她心底里的那些泪就化成了一口怒,她讥诮道:“你对她好,究竟是心怀大义,为东水着想,还是心疼她可怜、在这里怜香惜玉?”
萧寒似乎是被顾瑶姬这话给戳中了,一股无名的羞耻顶上头来,他的面色一沉,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同你这三妹妹今日第一回相见,我又如何会怜香惜玉?我不过是想为你补偿她罢了,她为你远嫁,为你牺牲,你让她一匹马又怎么了?”
萧寒越说脸色越冷,竟是脱口而出一句:“顾瑶姬,你生于侯府高门,为何如此斤斤计较?我不过是仗义执言,你便要胡乱揣测我!捕风捉影胡说八道,你这等性情,日后如何能操持内外?”
“今日,你若是不肯认错,我们就退婚吧,我是绝不可能迎你这样性情的女人做正妻的!”
——
萧寒这一声话落下,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萧寒跟顾瑶姬两人订婚多年,顾瑶姬每次耍脾气的时候,顾瑶姬都说要退婚,但萧寒从不曾主动提过,两个人吵吵闹闹,过几日又会和好,这还是第一次萧寒说要退婚。
顾云松看顾瑶姬这炮仗一样的脾气不顺眼很久了,当即抱着胳膊,冷笑道:“瑶姬,这回可不是我偏向顾柔儿,连萧公子都看不下去了,你还敢说你没错吗?”
“不娶就不娶,你当我求着你娶我吗?”顾瑶姬冷笑出声,讥诮的看着他们,道:“萧寒,我等着你上门退婚。”
说完,顾瑶姬转头便往马厩外走。
“姐姐,你别走!”顾柔儿在一旁瞧见这一幕,连忙上前说道:“姐姐不要跟萧公子争吵,我——”
顾瑶姬将抢来的马鞭恶狠狠的砸向顾柔儿,喊道:“滚开!”
“顾瑶姬你干什么!”顾云松匆忙接过那马鞭,护住顾柔儿,恨铁不成钢的喊道:“柔儿一直在护着你,偏你不识好人心!”
“萧公子,你不要跟姐姐吵。”顾柔儿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替姐姐赔礼,你同姐姐和好吧。”
萧寒拧着眉瞧着顾柔儿的眼泪,心中顿时一阵发酸。
这个善良的姑娘,之前为了成全他和顾瑶姬的婚事主动替嫁,现在为了让他们和好又主动赔礼——罢了。
萧寒看向顾瑶姬,道:“够了,别再闹了,瑶姬,你给顾柔儿赔个礼,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他知道顾瑶姬脾气大,很多时候都只是话赶话,并非是真的想退婚,今日他便给顾瑶姬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