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 > 修真小说 > 归处有青山 > 第2048章 终别离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停歇的迹象。

    离江的水面被雨点敲打出无数细密的涟漪,荡漾开来,吞没了旧木船投下的模糊倒影。

    烛火在江风中顽强地跳跃着,将那圈小小的野花和石盼安详的睡颜映照得忽明忽暗。

    “公子说…”

    石羽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落在漆黑江面的某处。

    “南方现在已经被妖族占领了,特别是正南城…”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对故土沦陷的悲愤,反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处寄托的茫然。

    “我的家…也没了…”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千斤重量。

    家,对于一个漂泊太久失去太多的人来说,早已不是一个具体的地理位置,而是所有温暖记忆的集合体。

    而那个集合体,早已在多年前就支离破碎了。

    石羽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声混在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其实即使在,也没人了…”

    抬眼,思绪似乎飘回了更久远的尚且存有一丝微光的过去。

    “盼儿她从小就很喜欢水…”

    说起这个,语调里难得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柔和,“村子旁边只有一条很小的小溪,她能在溪边玩上一整天,看小鱼,捡石子儿……她总说,听说离江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真想有一天能亲眼看看。”

    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眼前在夜色中奔流不息的离江。

    “但这个距离对普通人来说太远了,要走很久很久的路,要花很多很多的钱,我以前托人给她捎信的时候,在信里和她说过…等姐姐攒够了钱就赎身出去,然后带她来离江,看看真正的大江是什么样子…”

    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被更深的沉默取代。

    承诺犹在耳边,许下承诺的人和她要带去看江的人,却都已面目全非。

    一个历经磨难,魂魄几度飘零,最终依靠神木龙血重塑肉身。

    另一个,如今只能静静地躺在这条她向往已久的大江之上。

    “可现在…”

    石羽的声音轻得像一声耳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她就在离江上…却看不见了。”

    这轻轻的一句,道尽了人世间的无常与残酷。

    黑夜的心随着石羽的话语一次次被攥紧。

    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痛。

    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石羽的叙述并没有停止,她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污秽与罪孽,都在这个雨夜对着这个沉默的倾听者彻底倾倒出来。

    “后来我被姜家彻底控制,炼成了傀儡…”

    语气重新变得麻木,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而盼儿的尸身也被他们炼成了尸鬼…”

    说着,石羽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很可笑是不是?我们姐妹以那种方式‘重逢’了。”

    其实描述得并不详细,没有血腥的场景,没有具体的数字,但那种轻描淡写中透出的沉重却更加令人窒息。

    她是在坦诚自己双手沾满的鲜血,是在撕开自己身上最丑陋的伤疤。

    黑夜静静地听着,脸上起了一丝变化。

    但那变化并非是针对石羽所说的“屠戮无辜”而产生的厌恶或批判。

    眉头紧紧蹙起,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恨与暴戾!

    那怨恨的对象,清晰无比——是姜家!

    是那些将石羽姐妹迫害至此,将她们变成杀戮工具的罪魁祸首!

    他恨不能立刻将那些家伙碎尸万段,为石羽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复仇。

    至于石羽手上沾染的血腥?

    在他看来,她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悲受害者。

    他心中只有滔天的怒火,是对施加伤害者的怒火,而非对承受伤害者的丝毫指责。

    石羽之所以说得如此详细,如此不留余地地剖析自己的“不堪”与“罪孽”,或许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原因。

    也许,这是她在向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将这些沉重的包袱卸在这离江边上,随水流去。

    也许,她是想给眼前这个默默守护她的男子一个“交代”,让他看清真实的自己。

    一个并非纯洁无瑕,而是有着污秽过往和血腥双手的女子,让他……

    知难而退?

    或者,仅仅是出于一种莫名的信任,不想对他有任何隐瞒,想让他看到完整真实又破碎的自己。

    这其中,缠绕着一种连他们二人都无法清晰界定更不敢去触碰的朦胧情愫。

    就像两颗在寒冷夜空中偶然靠近的星星,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引力与微光,却都固守在自己的轨道上。

    害怕靠得太近会引来毁灭,又害怕离得太远会永远失去这唯一的温暖。

    黑夜的跟随与守护,笨拙而坚定。

    石羽的坦诚与脆弱,罕见而真实。

    他们都隐约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悄然滋生,但那东西太过脆弱,被太多的痛苦过往和不确定所包裹,谁也不敢率先伸出手去触碰。

    小主,

    一种“不想失去,又不敢拥有”的微妙张力,在这凄冷的雨夜江边,无声地弥漫着。

    最后,石羽似乎将积压的话语都说尽了。

    她停了下来,江边只剩下风雨声和江水流动的哗哗声。

    抬起手,用湿透的衣袖用力地擦了擦脸颊。

    分不清那上面是更多的雨水还是泪水。

    然后,有些吃力地站起了身。

    黑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石羽站稳了,目光最后一次凝视着小船上妹妹安详的容颜,仿佛要将这张脸永远刻在灵魂深处。

    接着,将系着小船的绳索解开,然后双手抵住船尾,用力地将小船推向了离江的中心。

    小船脱离了岸边,顺着江流无声地向着下游漂去。

    船头的烛火在风雨中猛烈地摇曳了几下,终究还是熄灭了。

    但石盼身上那樱木王藤蔓散发的氤氲绿光却依旧顽强地亮着,像一盏小小的引魂灯,载着沉睡的少女漂向黑暗的江心,漂向她自幼向往的广阔无垠的水世界。

    石羽站在江边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雕像。

    目送着那点绿光在雨夜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融入了离江无尽的奔流之中。

    她的妹妹,终于可以顺着她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