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客厅里异常安静,落地钟的指针早已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午夜十二点的刻度。
洛林面前的矮几上,空咖啡杯早已冰凉,炉火的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亮挥之不去的焦虑。时间每过一秒,那份不安就加重一分。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洛林抬头,直到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挨着他,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
是娜娜。
她已经换上了睡裙,外面裹着一件毛绒绒的小外套,粉色的双马尾松散地垂在肩头,小脸上带着困倦。
“殿下?” 娜娜小声唤道,声音软糯。
洛林看着娜娜担忧的小脸:“哦,怎么了娜娜?这么晚还不睡?”
“我起来喝水,看到你还在这里。你在等珂尔薇姐姐吗?”
洛林没有否认,只“嗯”了一声。
娜娜小声地说道:“殿下……你别太担心。珂尔薇姐姐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出门的,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
“经常?一个人?”
“嗯。” 娜娜点点头,努力回忆着。
“珂尔薇姐姐说过,她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很多街坊邻居都很穷,生病了没钱看医生,只能硬扛着。她就经常背着药箱去给他们看病,也不要钱。还有她的房东,奥利芙太太,是个特别好的人,收养了很多孩子呢。珂尔薇姐姐就经常去给他们喂药、打针。”
娜娜的话语像一幅朴素的画卷,在洛林面前缓缓展开。
他忽然意识到,在前往叶塞尼亚之前,他忙于军团事务、贵族应酬和权力周旋时,珂尔薇在他视线之外,过着怎样一种生活。
她并非仅仅依附于他,她有自己的世界,有她默默践行着的善良与责任。
义诊……照顾孤儿……这些词汇与她可能拥有的“叶塞尼亚皇女”身份形成了奇异而动人的反差。
他之前,是不是忽略了她太多?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有恍然,也有更深的心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隐约的马车声和马蹄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停在了主宅门前。
阿莱雅出现在客厅门口,微微躬身:“主人,她们回来了。”
洛林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炉火,声音平淡:“哦。”
大门被打开,老车夫克勒乐呵呵的声音隐约传来,然后是珂尔薇温和的道谢声。
脚步声由外而内。
珂尔薇和宫泽樱麻走进了大厅。
珂尔薇穿着白天素白的医师外褂,腰间挎着一个医疗箱看。似乎忙碌了许久,但海蓝色的眼眸在看到壁炉旁的身影时,敏锐地捕捉到了洛林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宫泽樱麻跟在后面,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希斯顿风格休闲衣裤。
她也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她微微低下头,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下,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忐忑。
珂尔薇深吸一口气,和宫泽樱麻一起,快步走到沙发旁,在洛林面前停下。
炉火的光映照着洛林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缓缓转过头,血红的眼眸看向她们。
宫泽樱麻上前一步,因为紧张,泽拉语生硬磕绊:
“主……主人,”对不起……我们,出门,没有,跟您,报备。”
娜娜靠在洛林身边,困倦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
珂尔薇走上前,在洛林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轻轻坐下:
“洛林,你还没睡呀?”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歉意。
“我……我回香幸草街去探望奥利芙太太了……”
洛林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然后猛地发现她白色医师外褂的下摆和袖口处有几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洛林心坐直了身体,声音也紧绷起来:
“你衣服上怎么有血?!怎么回事?你受伤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珂尔薇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到自己衣襟上的血迹,立刻明白了他的误会。她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洛林,你别担心!这不是我的血,我没事!”
“是奥利芙太太的邻居,斯坦利大叔。他是个泥瓦匠,今天下午给自家房顶翻修防漏的时候,脚下打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不巧摔在一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旧木料上,一根被削尖的木棍,直接刺穿了他的大腿。”
“斯坦利大叔是他们家的顶梁柱,家里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年幼的儿子全靠他做零工养活。他们根本负担不起正规医院高昂的手术和住院费用……奥利芙太太知道后,赶紧让人来找我。他们一家都是很善良的人,平时经常帮着奥利芙太太照看那些收养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我衣服上的血,就是给斯坦利大叔做手术时沾上的。……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稳定住情况。但后续还需要抗感染和漫长的康复,他们家……”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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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
洛林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总是这样。
即使失去了关于自己高贵出身的记忆,那份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对生命的怜悯与救治的本能,却从未消失。
这份善良,纯粹得近乎执拗,也珍贵得让他心疼。
“原来是这样……”
洛林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你总是……这么善良。”
“既然这样,你肯定累坏了。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我让女仆给你们准备点夜宵,吃完早点休息。”
珂尔薇却摇了摇头,没有立刻起身。
“洛林,” 她仰头看着他,冰蓝色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其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那个……我想跟你商量一些事情,一个我……筹划了很久的想法。”
“什么想法?很重要吗?”
他想到她忙碌了一晚上,肯定又累又饿。
“一会儿再说也没关系。时间虽然晚了点,你们先去洗澡,等夜宵来了,我们一边吃一边谈,好不好?”
珂尔薇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微笑:“好的。”
“好耶!吃夜宵!” 一直安静旁听的娜娜终于忍不住欢呼起来,举起小手。
“我要吃黑森林蛋糕!上次珂尔薇姐姐带回来的那种,好好吃!”
洛林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没问题,小馋猫。”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阿莱雅。
阿莱雅立刻会意,微微躬身。
客厅里紧绷的气氛彻底烟消云散。
珂尔薇拉着宫泽樱麻上楼去洗了个澡。
阿莱雅也赶紧招呼女仆和厨师们起床准备好了夜宵。
温暖的炉火驱散了午夜的寒意,将宽敞的客厅映照得一片橙红。
不间断的暖气系统确保室内温度宜人,与外界的寒冷形成两个世界。
长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刚刚准备好的、简单却精致的夜宵: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汤,烤得外酥里嫩的小面包,几种口味清淡的冷切肉和奶酪拼盘,还有特意为娜娜准备的一大块点缀着樱桃和巧克力碎的黑森林蛋糕。
众人围坐在桌边。
洛林坐在主位,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旁边坐着珂尔薇,她换上了一身厚实柔软的浅米色浴袍,冰蓝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阿莱雅、宫泽樱麻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着汤。
娜娜则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对付她的蛋糕。
洛林吃了几口东西,胃里有了暖意,看向身旁的珂尔薇:
“珂尔薇,你刚才说……有个筹划了很久的想法想跟我商量?现在可以说了吗?是什么?”
珂尔薇也停下了动作。她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洛林,你还记得你之前对我的许诺吗?你说,希望我能担任第九军团的……战地医疗部长。”
洛林点了点头,这个承诺他当然记得。
“没错,这是我许诺过的。”
提到这个,珂尔薇却没有立刻露出欣然接受的表情,反而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洛林,”
她继续说道:“你还记得之前……希斯顿帝国和神圣同盟在科拉夫王国展开的那场战争吗?就是卡申矿场那一次。”
洛林的点了点头。那场战争他亲身参与,第九军团作为主力之一,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攻破科拉夫首都。
“当时,我作为后方慰问团的一员,去前线探望过。我特意去考察了当时的伤兵营……那里的情况,让我……非常震惊,也非常难过。”
她放下手中的餐巾,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伤兵营的卫生条件极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味和伤口腐烂的恶臭。伤员们挤在简陋的帐篷或临时搭建的木屋里,很多人的伤口只是做了最简单的包扎,甚至只是用脏布裹了一下。医生和医官的数量严重不足,往往是好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伤兵,才配有一名医生。医生们疲于奔命,只能给每个伤员进行最仓促的处理——止血、上点药、包扎——然后就只能任由伤兵们‘自我康复’,缺乏必要的、持续的观察、换药和专业的护理。”
她的描述让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宫泽樱默默默地放下了汤匙,娜娜也停下了吃蛋糕的动作,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
珂尔薇的目光看向洛林,眼中充满了悲哀:
“结果就是……很多士兵,并不是直接死在敌人的枪炮下,而是死在了他们本以为能获得救治的伤兵营里!死于伤口感染,死于败血症,死于得不到及时处理的并发症,死于……被忽视和绝望!”
洛林握着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
他低下头,避开了珂尔薇那过于清澈的目光。这个话题,触及了他内心一个沉重而隐蔽的伤疤。
“你说得对,珂尔薇。”
洛林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接手第九军团后,逐步了解情况后,也专门调阅过历次战役的伤亡报告。就像你说的,在科拉夫王国,第九军团冲锋在前,战果或许辉煌,但事后统计……在伤兵营中,因为伤口感染、因为得不到妥善陪护、因为缺乏长期的观察和治疗而最终死去的士兵……他们的数量,有时候几乎能和前线直接阵亡的相持平。”
小主,
这个冰冷的事实,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他曾以为带领士兵取得胜利就是最大的负责。
直到看到那些冰冷的数字,他才明白,有多少忠诚勇敢的士兵,没有倒在冲锋的路上,却倒在了肮脏、混乱、被遗忘的后方角落里。
“我后来……利用自己的私人财产,创建了‘第九军团抚恤基金会’,专门补助那些牺牲士兵的家人,希望能稍作弥补。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金钱换不回生命,也弥补不了他们在伤兵营里承受的痛苦和绝望。”
洛林再次长叹一口气。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知道,但我不是专业的医生,我不知该怎么改变。而且,这种现象,不仅仅是在第九军团,在帝国其他军团,甚至……在整个泽拉大陆各国的军队里,似乎……都是常态。”
“不,洛林!” 珂尔薇突然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这不应该成为‘常态’!放任伤兵在简陋的环境里,做完初步处理就任其‘自生自灭’,靠运气决定生死——这绝不是对待那些为帝国流血牺牲的勇士应有的方式!”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
“很多士兵,在伤兵营的初期,经过手术和包扎,如果能够得到适当的、持续的护理和观察,是完全有机会活下来的!他们缺乏的,不仅仅是更干净的环境和更多的药物……”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洛林,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缺乏的,是 ‘陪伴和护理’ !”
“陪伴和护理?”
洛林重复着这个词,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