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皇帝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明黄的壁上,巨大而沉默。
奏折堆积如山。
他刚批完一本,苏培盛便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皇上。”
皇帝“嗯”了一声,眼皮未抬,伸手去拿下一本。
苏培盛的腰弯得更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翊坤宫那边,到御膳房传话了。”
朱笔的笔尖在砚台里停顿。
“说什么。”
“说是……年答应想喝口热酒,让御膳房烫壶梨花白送去。”
苏培盛说完,殿里重归寂静,只余笔尖划过纸张的微响。
许久,皇帝扔下朱笔,向后靠去,捏了捏眉心。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却不是关于酒。
“这消息,怎么传到你这儿的?”
苏培盛心头一跳,背上瞬间渗出薄汗,回话却滴水不漏。
“回皇上的话,是御膳房管事牌子的太监报上来的。说年答应那边拿了旧首饰去换酒,动静不小。那管事的怕担干系,就层层递了话上来,奴才也是刚知道。”
皇帝没再追问,脸上毫无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只是这风吹得太快,总归有些不舒坦。
年世兰。
还是那个老样子。
心里藏不住半点事,高兴和恨,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生怕旁人看不见。
端妃刚死,她就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要酒喝。
这宫里,除了她,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蠢,又这么胆大包天的人了。
皇帝的脑中,闪过甄嬛惨白的脸,也闪过孙妙青那张永远平静的脸。
一个在痛。
一个在算。
而年世兰,在快意恩仇。
这三样人心,倒比今日这出戏本身,还要精彩几分。
他忽然觉得有些乏了。
这些年,他看惯了宫里女人的温顺、贤良、识大体。
乍然想起年世兰那副肆无忌惮,恨不得将所有情绪都烧给别人看的样子,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念想。
他有多久没去翊坤宫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那座宫殿曾经是何等的热闹与张扬。
皇帝将手中的朱笔往笔洗里一搁,发出清脆的轻响。
“摆驾。”
苏培盛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上?去……去哪儿?”
皇帝站起身,理了理龙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平淡。
“翊坤宫。”
苏培盛的心脏猛地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躬身应道。
“嗻。”
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年答应,到底是使了什么妖法?
人都被作践到那份上了,竟还能让皇上在这当口,主动上门?
翊坤宫的宫门,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当皇帝的御驾出现在门口时,守门的太监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
颂芝正在殿内急得团团转,听见外头的动静,还以为是买酒的事被捅了出去,脸色煞白。
可当她看清那明黄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是皇上!
皇上来了!
“奴……奴婢……给皇上请安!”颂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皇帝看都没看她,只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来了。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一个人在这冷宫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迈步走进正殿。
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让他微微蹙眉。
他记得,年世兰是最怕冷的。
绕过屏风,他看见了她。
她果然在喝酒。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头发松松地挽着,斜插着一支最普通的银簪子。
一张脸因酒意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有些迷离,正举着酒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那副样子,没有半分往日华妃的雍容华贵,倒像个借酒浇愁的寻常妇人。
可那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狠厉与畅快,却又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还是那个年世兰。
“齐月宾……你这个贱人……”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酒后的沙哑。
“你以为……你赢了?哈哈……到头来,还不是……死得比我早?”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酒杯磕在桌上。
她话还没说完,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那个她日思夜想,又恨之入骨的身影。
年世兰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到了极致。
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呆滞的震惊。
她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了。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
那人还在。
穿着明黄的龙袍,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皇……皇上?”
年世-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无比。
颂芝和其他宫人早已跪伏在地,抖如筛糠,整个大殿死寂。
皇帝缓缓走了过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壶梨花白,和两碟简单的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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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也没说,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年世兰的心,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做什么?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因为她知道了端妃的死讯,还在这里饮酒作乐?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了掌心。
皇帝却只是拿起桌上那只干净的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
冰凉的酒液入喉,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很高兴?”
这三个字,让年世兰瞬间清醒。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生疼。
高兴?
她当然高兴!她高兴得想放声大笑,想昭告天下!
可这话,她敢说吗?
她不敢。
她哥哥死了,侄子们都被发配了,年家只剩下两个小娃娃在京城。
她已经不是那个有哥哥庇护,有皇帝哄着的华妃了。
年世兰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跪倒在皇帝脚边。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
“臣妾……”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臣妾只是想起了我们的孩子……”
“皇上,臣妾的孩子没了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在笑!她和 福晋……她们都在笑!”
“臣妾恨她!臣妾做梦都想让她死!”
她像是要把积压了多年的所有委屈和怨毒,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皇帝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安抚她。
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
直到年世兰哭得没了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低低的抽噎,他才将空了的酒杯放下。
“人都没了。”
他的声音很淡。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割在年世兰的心上。
是啊,没用了。
齐月宾死了,她的孩子也回不来了。
她的恨,她的痛,在他眼里,都成了没有用的东西。
巨大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又扫了一眼这空旷阴冷的宫殿。
“怎么不烧地龙?”
颂芝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哆哆嗦嗦地回话:“回……回皇上,内务府说……说年答应份例里,没有……没有地龙炭。”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
年世兰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他要走了。
他只是来看一眼她的笑话,现在看完了,就要走了。
她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
就在她以为他要转身离去时,皇帝却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殿外候着的苏培盛,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旨内务府,年答应身子弱,畏寒。翊坤宫的地龙,即刻给朕烧起来。”
“从今日起,年答应份例,照翊坤宫嫔位旧例。”
一句话,跪在地上的颂芝猛地抬起了头。
皇帝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今日克扣翊坤宫炭火的奴才,着慎刑司杖责二十,让他们长长记性,主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奴才做主了。”
“再去告诉御膳房。”
“梨花白不错。”
“往后翊坤宫要,就送最好的。”
年世兰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去朕的私库,把那件金丝羽缎的斗篷,给年答应送来。”
苏培盛也是一愣,但立刻躬身应道:“嗻!”
金丝羽缎的斗篷,一共就那么一件,皇帝自己都宝贝得紧,轻易不穿。
如今,竟赏出去了?
年世兰怔怔地跪在地上,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恨。
她看着那个明黄的背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终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不耐,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怀念。
“行了,别哭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朕看着心烦。”
说完,他便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翊坤宫。
明黄的衣角消失在门外,殿内却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年世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许久,才发出一声压抑的、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呜咽。
颂芝连滚带爬地过来扶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主子,主子您可算盼到头了!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
年世兰却一把推开她。
她自己扶着冰凉的桌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那只皇帝用过的酒杯拿在手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杯沿,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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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舍不得她受苦的。
这就够了。
爱不爱的,已经不那么要紧了。
哥哥死了,年家倒了,她早就不是那个可以凭着一腔爱意就在后宫横着走的华妃了。
可他的这点舍不得,这点念旧,就是她如今最大的依仗。
“颂芝!”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狠劲儿,吓得颂芝一哆嗦。
“奴婢在!”
“去!把本宫那件大红色的宫装找出来!”
颂芝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膝盖发软,差点又跪下去。
“主子,那……那万万不可啊!”她声音发颤,“您如今是答应的位份,按规矩,是不能穿正红色的!被人抓住了把柄,又是大罪啊!”
“规y矩?”
年世兰发出一声冷笑,她转过身,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慑人的光。
“在这宫里,皇上的心意,就是最大的规矩!”
她扶着桌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顿。
“他让翊坤宫烧地龙,他把自己的斗篷给了我,他心里想的是谁?”
“是那个被规矩束缚住的年答应,还是那个穿着大红宫装、敢爱敢恨的年世兰?”
颂芝被问得哑口无言。
年世兰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惨状,是勾起皇帝怜惜的最好诱饵。
可她不能一直惨下去。
光靠怜悯,能换来几日恩宠?
她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救她哥哥留下来的那两个孩子,她要让年家,还有一线生机。
她要乘着这股东风,重新站起来!
就在主仆二人僵持不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恭敬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划破了翊坤宫的寂静。
“皇上驾前总管苏培盛,奉旨给年答应送赏赐!”
颂芝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总管亲自来了?
殿门被推开,苏培盛领着两个小太监,稳稳地走了进来。
他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面叠着一件光华流转的斗篷,正是那件金丝羽缎。
皇上的心思,底下人谁又能真猜透呢?
但跟在万岁爷身边久了,苏培盛总能品出些味儿来。当皇上摩挲着那件金丝羽缎,吩咐他去翊坤宫送赏时,他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赏一件斗篷,这是皇上在递一个念想,一份体己。
翊坤宫还是那个翊坤宫,只是冷清得让人心头发紧。踏进殿门的那一刻,寒气扑面而来,苏培盛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上捧着的托盘。这斗篷,送得正是时候。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年答应身上。
她瘦了,也憔悴了,但那根撑着她不倒的脊梁骨,却好像比从前更硬了。她就那么扶着桌子站着,明明是狼狈的,眼神里依旧藏着一星半点的火,不肯熄灭。
苏培盛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是怜悯吗?或许有。想当初的华贵妃何等风光,如今却在这冷宫里熬着,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句世事无常。但他的心里,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欣慰。
皇上心里到底还是有她的。只要皇上心里有这个人,那她就倒不了。这后宫,也便少一分怨气,多一分安稳。这对皇上,对他们这些在刀尖上伺候的人,都是好事。
他敛下心神,恭恭敬敬地打了千儿。
“奴才给年答应请安。”
这声“年答应”,他叫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心实意。这不仅是为她,更是为皇上那份藏不住的惦念。他得让她知道,她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只是换了个名头罢了。
她没动,他也不在意。他捧着托盘上前,将皇上的话一字不差地送到。
当他说出“嫔位份例”时,他清楚地看见了她身子极轻微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又回来了。
苏培盛暗暗点头。这才是年家的女儿,这才是曾经协理六宫的华贵妃。能重新被皇上看见,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造化。
她接过斗篷,声音平静无波:“有劳苏总管。”
这一刻,苏培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
他躬身退下,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答应言重了,都是奴才分内之事。”
走出翊坤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今晚,皇上应该能睡个好觉了。而他这趟差事,办得也算圆满。这后宫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正撞上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带着人,扛着银炭,提着工具,火急火燎地赶来。
那管事太监一见苏培盛,连忙点头哈腰。
再看到殿内披着金丝羽缎斗篷的年世兰,腿肚子都转筋了,隔着老远就跪了下去。
“奴才……奴才给年答应请安!奴才该死,来迟了,还请答应恕罪!”
前几日还对颂芝颐指气使,克扣用度的嘴脸,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谄媚和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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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世兰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只是将温暖的斗篷裹紧了些。
这久违的暖意,让她几乎要战栗。
她看着那些太监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地龙口,听着外面劈柴备炭的动静,翊坤宫这座冷宫,仿佛一夜之间,活了过来。
她缓缓走到一面蒙尘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
只有肩上这件华贵无匹的斗篷,昭示着她刚刚得到的天恩。
这副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难怪皇上会动心。
可她年世兰,从来不是靠怜悯活着的。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
“颂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奴婢在。”颂芝连忙应声,她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有些回不过神。
年世兰的眼睛,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
“不止是宫装。”
“把我所有的首饰都拿出来,一件件,全部给本宫擦亮了。”
颂芝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是!主子!奴婢这就去!”
年世兰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背影,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明日,本宫要让这翊坤宫,重新亮起来。”
(我知道年世兰不能自称本宫,但是按她的性子她就是会啊!反正在颂芝面前,大家也别管了)
***
储秀宫里静悄悄的。
荣安公主刚喝完奶,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孙妙青正拿着一本账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安陵容坐在一旁, 给小皇子弘昕缝制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针脚漂亮。
就在这时,延庆殿方向的丧钟,悠悠地响了。
一声,又一声,沉重而绵长,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安陵容捏着针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她“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孙妙青。
孙妙青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钟声不过是寻常的更漏。
她将账册翻过一页,淡淡地开口:“慌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刚落,小卓子就从外面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抑却又压不住的复杂神情。
“娘娘!”他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宫里发了丧,端妃娘娘……薨了。”
安陵容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消息真的传来时,她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个活生生的妃子,就这么没了。
这消息却硬是按下了,吉祥独自在内殿守灵真是恐怖!
小卓子没等她们发问,竹筒倒豆子一般继续往下说:“皇上下旨,追封端妃娘娘为皇贵妃,谥号‘敬惠’。丧仪由皇后娘娘亲自主理,按皇贵妃制,阖宫缟素,百官致祭!”
皇贵妃!
安陵容彻底惊呆了。
端妃生前,不过是个无宠无权,病病歪歪的妃位。死后,竟一步登天,成了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
这……这是何等的恩宠?
她看向孙妙青,只见孙妙青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账册,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姐姐,果然料事如神!”安陵容实在想不明白。
“傻妹妹。”孙妙青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你以为,这‘皇贵妃’的体面,是给死人看的?”
安陵容一愣。
“这是给活人看的。”孙妙青的语气平静无波,“是给天下人看的。”
“端妃为皇上背了一辈子的锅,受了一辈子的苦。如今人没了,皇上自然要给她一份天大的哀荣。这哀荣越是盛大,越是能彰显皇上的仁德宽厚,情深义重。”
“一个对背锅的妃子都如此念旧情的君主,谁不赞一声圣明?”
“至于端妃自己……她要的,早就拿到了。这点死后的虚名,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孙妙青一番话,说得安陵容茅塞顿开,却也让她后背发凉。
原来这后宫里,连一场葬礼,都是一出精心算计的戏。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色之中。
皇后果然不负众望,将这场国丧办得滴水不漏,尽显国母风范。从灵堂的布置,到奠酒的仪程,再到命妇百官的哭灵安排,事事亲力亲为,面面俱到。
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下泛着青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与疲惫,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皇后贤德”。
大殓那日,所有妃嫔都依序跪在灵堂之内。
孙妙青跪在前面,一身素白,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她只是安静地跪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皇后站在最前,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因悲伤过度而倒下。可孙妙青知道,那副孱弱的皮囊下,是一颗何等兴奋和满足的心。端妃一死,她不仅少了个资历相同的老人,还借着这场丧仪,把自己的贤德名声刷到了顶峰。
小主,
甄嬛跪在不远处,她比皇后瘦得更厉害,一张小脸惨白如纸,是真的伤了心神的模样。她的眼睛一直垂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孙妙青心里清楚,甄嬛的悲伤里,掺杂了太多的东西。有对端妃之死的愧疚,有对后宫残酷的恐惧,更有对自己亲手将盟友送上绝路的后怕。
孙妙青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斜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年答应,年世兰。
她也穿着一身白,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若不是孙妙青知道翊坤宫这几日的热闹,怕是真要以为她也为死敌的离去而伤怀了。
真是难为她了。
心里怕是已经放了三天三夜的烟花,面上却要做出这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灵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一身素服,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阴沉,步履间带着一股压抑的沉重。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端妃的灵前,由苏培盛伺候着,亲手奠了三杯酒。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可那沉默,却比任何恸哭都更有分量。
奠酒完毕,皇帝转身,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妃嫔。
他的视线在孙妙青身上停了一瞬,又划过面色惨白的甄嬛,最后,落在了年世兰的身上。
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在任何人身上都长了那么一丝。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孙妙-青捕捉到了。
她看到,年世兰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孙妙青心中了然。
看来,翊坤宫的风,是真的吹起来了。
皇帝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灵堂。
他一走,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氛才稍稍松动。皇后立刻带头,哭得愈发情真意切,仿佛刚才的克制都是为了不在君前失仪。
一时间,灵堂内哭声四起,真真假假,混作一团。
孙妙青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满殿的“哀乐”,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好大的一场戏。
皇帝是导演,皇后是当之无愧的最佳女主角,她们这些妃嫔,都是卖力演出的配角。
至于那个躺在棺木里的端妃……她大概是唯一的,真正解脱了的观众。
这场耗尽了所有人精力的大戏,终于在黄昏时分落下了帷幕。
孙妙青回到储秀宫,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累得不行。
“春桃,备水,我要沐浴。”
“是,娘娘。”
安陵容也跟着回来了,她的小脸依旧发白,显然还没从白日那场大戏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姐姐,我今天……看到年答应了。”她犹豫着开口,“她……她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哦?”孙妙青解下发间的素银簪子,随口问,“怎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安陵容努力回想着,“就是……感觉她好像把所有的刺都收起来了,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要不是知道那是她,我都不敢认。”
孙妙-青轻笑一声。
“一头没了爪牙的老虎,学乖了而已。”
“可皇上……”安陵容欲言又止。
“皇上